发新话题
打印

[转贴] (知青茶楼)那苦涩放浪的知青岁月

31
    打谷场上点起两盏马灯,人们围成一个圈,拿乐器的社员和知青被圈在中心,孩子们在圈里圈外钻进钻出。一伟被章欢里拉进圈里,坐在他左右的一个是周子华,一个是大队书记李保国。他正在努力调整自己要自然一点时,周子华起身,全场马上静下来。
    “同志们,我们今晚隆重集会,欢迎武一伟同志到西洼生产队插队落户。首先,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对一伟同志的到来,表示最最热烈的欢迎。”周子华说完带头鼓掌,一伟连忙起身,向大家深深鞠躬致谢,老乡们的掌声响成一片。
    “同志们可能不清楚,一伟同志在家是个独生子,本来按政策是可以留城的。但一伟同志思想觉悟很高,坚决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放弃大城市的舒适生活和工作机会,主动要求上山下乡,走与贫下中农相结合的道路,表现出一个革命知识青年的高贵品质和远大理想。他的这种革命精神,是值得我们大家学习的。在这里我顺便介绍一下,同样难能可贵的还有武一伟同志的母亲,我们的省委书记王博琼同志,这位五十年代回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著名医生,这位负责全省文教卫生战线领导工作的革命干部,能将自己唯一的儿子,送到我们西洼生产队插队落户,这也是我们的无尚光荣。”
周子华说到这,被人群发出的一阵惊讶声打断,接着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周子华接着说:“对一伟同志几天来的表现,我今天回来后,在社员中侧面了解到一些,他放下行李就参加集体劳动,特别是带病坚持农业生产,不怕苦不怕累,
广大贫下中农对武一伟同志的表现,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希望一伟同志再接再厉,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滚一身泥土,练一颗红心,早日把自己锻炼成为一名合格的革命事业接班人。下面请大队李书记讲话。”
    李保国站起中年发福的身子,一张方型的小白脸上挂满笑容,再次跟一伟握握手才说:“我就一句话,我们大队班子也同样欢迎武一伟同志。周书记比我政策水平高,我就不多说了。”
    周子华又找顾队长讲话,六柱子在人堆里大嗓门说:“一看就是个好小伙子,我没啥讲的了。”人群笑起来。周子华朝大家摁摁手,人群静下来后,他接着说:“今年开春雨水足,苗出得齐,长势良好,同志们都非常辛苦,特别是我们去年冬天新开出那片坡地,春播夏锄都增加了很多工作量,希望同志们再加一把劲,一定要搞好夏锄工作。我不在队里的时候,同志们一定要服从顾队长的领导,他的话就是我的话,如果大家在生产生活中遇到顾队长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一定会尽我队长的责任,尽力去解决。”一伟觉得周子华出口成章,声情并茂,口才难得,就用目光寻找亮亮。见亮亮在几个知青中,手拿一把二胡,别人都抬头看着周子华,只有她低头静静地听着。
    “好,现在欢迎武一伟同志文艺联欢晚会正式开始,还是请张国庆同志当司仪。”周子华看一眼手表对张国庆说:“开一个小时,九点半以前一定要结束。”又转身说:“大家可以随时回去休息,不受时间约束。”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无皮天下无敌!

TOP

32
    张国庆是村子里的孩子王,有空就领着一帮半大小子,冲冲杀杀,抓特务,打埋伏,后面跟着一溜更小的跟屁虫。张国庆还愿意跟社员们厮混,不论男女,都喜欢跟他嘻嘻哈哈寻开心。晚会也非得这个活宝来主持,那才热闹。第一个节目是民乐合奏《草原人民热爱毛主席》和《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一伟发现知青和几个社员乐手配合得相当默契,亮亮拉二胡的姿态也表明了她就是这个十几人小乐队的灵魂和真正的指挥。
    第二个节目是陈文倩独唱《大寨红花遍地开》。大家使劲给陈文倩鼓掌,陈文倩又唱了第二支歌《浏阳河》,在小乐队的伴奏下,陈文倩的歌喉清亮、甜美,显示出一定的专业素养。大家还喊再要一个,陈文倩又唱了《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唱完后煽动:“要不要欢迎武一伟同志来一个?”社员们发狂地鼓掌喊叫起来。
    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一伟忙起身,说:“我就四个音,真的唱不了。”大家不答应,一伟的脸急成红布,用目光向亮亮求援。这时周子华站起身说:“让一伟同我们大家一起来个合唱好不好?”大家鼓掌支持,于是张国庆指挥小乐队奏起《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圈里圈外的人们纷纷站起来,一起打着拍子,围起一个圆圈,唱起歌颂毛主席的颂歌。看似随意蠕动的人群,还很有点藏族锅庄的味道。社员们的各声部轮唱,配合得那么和谐,连应和声,都错落有制,一个省级先进集体,水平果然了得,令一伟不能不刮目。
    亮亮含笑地注视着一伟,一伟也唱得很开心。所有人一起歌连歌地唱了四五支,气氛达到了高潮。
    接着是社员张文学独唱,章欢里用手风琴伴奏,刚刚唱完,张文学又鼓动大家欢迎子华书记来一个,周子华就在掌声中起身致谢,然后接过章欢里怀里的手风琴。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无皮天下无敌!

TOP

33
    周子华一曲手风琴独奏《打虎上山》,简直就是专业水平。
看着周子华风度翩翩的演奏,一伟从心里对周子华彻底服气了。一伟觉得,这也许就是文武双全万里挑一的男孩吧,怪不得陈文倩酸唧唧的,同样拉手风琴,别说琴艺,就是神态也把章欢里比没了,亮亮姐好有福啊,他为亮亮的幸福由衷地高兴起来。
    晚会接近尾声,张国庆让亮亮来个小提琴独奏,亮亮说好久不拉了,琴也没带,今天就算了。话音没落,怀抱月琴的姜小红举起琴盒,说我给你带来了。有社员喊:“非常想听子华和亮亮的手风琴小提琴合奏。”这更是招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亮亮为难地说:“没有那么玩的呀。”人们说,就要你们试一试嘛。结果,成了周子华手风琴伴奏,亮亮小提琴独奏,配合得也相映成趣,一伟更觉得这俩人真是天配的一对。

    亮亮拉的是《托斯蒂小夜曲》,一伟听过无数次唱片,非常熟悉,非常喜欢,但必定是资产阶级的西方古典音乐,看来今晚连周子华都玩疯了。
    亮亮演奏中一个甩头拉碗的漂亮动作,一下唤醒了一伟的记忆,舞台上拉小提琴的红衣少女形象,立刻冒了出来。真的是她!在一伟的眼里,今晚的亮亮还是那么超凡脱俗,在地里忙活了一天,还是那么纤尘不染,一伟感觉心里又是一阵绞痛,他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文章提交者:关外散人 加帖在 猫眼看人 【凯迪网络】
http://www.kdnet.net


文章提交者:弯弯绕 加帖在 猫眼看人 【凯迪网络】 http://www.kdnet.net

楼主文笔精彩。
顶了再看。

========
惭愧,谢谢!

文章提交者:笑非
加帖在 猫眼看人 【凯迪网络】 http://www.kdnet.net

散人兄文思如涌渐入佳境了
笑非愿与你并肩作战
把那段非人的历史披露出来
关于方言
我以为是写农村题材很难避免的
用得好能使人身临其境
可以在方言后面简单加注

=====================
方言能使人身临其境,笑非兄所言极是,用得适当,味道的确极佳,我会尽力。
我们的确在做同一件事情,都在试图还原那段历史,不知笑非兄看了我这篇,味道如何?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无皮天下无敌!

TOP

34
    时间到了,张国庆赶紧宣布散场,还有意犹未尽的,喊张国庆表演,张国庆说下次一定补上。有人不答应,还有人提议让张国庆来个段子就行,张国庆见女知青都已离开,答应说那就来个带粉儿的,否则他就不讲。在场的社员当然高兴,呼喊着围住他,当时周子华和李保国还没离开。
    张国庆讲:“那天我跟几个老娘们在队里起圈,正在起驴圈的粪时,外边来个讨饭的。张家嫂子看他可怜,到饲料房拿出一碗黑豆给他。讨饭的盯着张家嫂子胸前的豆子说,我不要豆儿,我要摸儿。张家嫂子生气了,说,你摸什么摸,不要你就走。南院大嫂子正在清理驴槽,帮讨饭的人解释说,他是想要个大饼子,他管饼子叫馍。南院嫂子刚说完,那个讨饭人马上一脸激动,说,对,对,那个挨驴槽(发四声)的大嫂说得对。”
    张国庆的粉儿段子社员们都听懂了,爆发出一阵狂笑。一伟发现周子华咧咧嘴憋住笑,挤出人群走了。李保国的一张白脸,冷得冰块一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离开打谷场,一伟马上意识到,此刻亮亮一定在与周子华幽会,亮亮平时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在一伟脑海里不停地晃动着,刚才心里的那股难受劲,又一下涌上来。三年前那个深深打动他的红衣少女,就是亮亮。这个确认,此刻让他妒火顿生。自今天下午见到周子华第一面,除了对周子华欣赏,就是佩服,没有产生任何嫉妒之心。他觉得自己一直挺高尚的,现在是怎么了,怎么会如此?
    经历过初恋挫折的人,都不难体会武一伟当时那刀割般的落寂心情。武一伟现在也承认,他就是个情种。与他的同龄人比,当时少有的英文阅读能力,接触西方原版读物的条件,促使他的花心比同代人开放得要早些,加上西方唯美主义作品熏陶,他自幼就喜欢看漂亮女性,从女孩到妇女,只要长得漂亮,他都愿意多看几眼。记忆深处,那个舞台上身着红衣,刚刚十五、六岁的亮亮,在灯火辉煌的舞台演奏中,曾与观众席上的一伟有过片刻的眼神碰撞,那也许只有三分之一秒的凝眸,永远定格在一伟的脑海,终生挥之不去。情感真是个戏弄人的魔鬼,擦肩而过之时,也许正是万劫不复之刻!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无皮天下无敌!

TOP

35
    垂头丧气的一伟,围着村子转了一圈,不知不觉回到青年点。出乎他意料的是,亮亮正一手打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提着水壶,配合章欢里一遍遍地冲洗着猪肠。外屋的厨房里,几个男女知青在媒油灯下,火燎刀刮,费力地收拾猪头猪蹄。晚饭吃了陈文倩和姜小红包的肉馅饺子,又开了晚会,大家兴高采烈,小声地说说笑笑。胡岩说:“欢里啊,你看这个猪尾巴多肥啊,这是领导奖励给你们家文倩的。”正在吃力拔猪蹄子毛毛的陈文倩说:“得,这下我算出名了,出个馋名,陪死了。”章欢里对陈文倩说:“你这次的牺牲,真是太值了,不管咋说,大家借你的光,都解馋了。”陈文倩喊:“亮亮,你也不管管小贫农,他老拿我开涮。”人们刚发出大笑,姜小红赶紧做个制止的动作,又指指睡房,大家马上憋住了笑,都低头干活。一伟好奇地探头一看,原来周子华已经躺在炕上睡着了。亮亮关切地小声问一伟:“你怎么了,怎么又像不开心了?”一伟心里一阵难过,低下头没言语。亮亮又看看他,说:“是累了吧,这里你也伸不上手,快休息去吧。”
    清早起来,一伟看见亮亮正与周子华坐在大门口,好像在促膝谈心。看上去,两人的肢体和表情都有些拘紧,彼此激动不是,紧张也不像。几个正在厨房洗脸做饭的知青窃窃议论,章欢里说:“他俩又在玩清纯,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也绷得住,看着都有些累。”陈文倩说:“人家多矜持啊,谁像你那么无聊啊?”张国庆连忙停止洗脸,带着一脸皂沫,歪着头问陈文倩:“欢里是怎么无聊的,你快说说。”人们笑起来。此刻,一伟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许多羡慕来,他觉得周子华拥有一份纯洁的爱情,他们此刻一定是幸福的。
    早饭后,周子华独自到西坡谷地里转了好久,在洼地里干活的社员们都看见了。这是周子华带领社员们开垦的,他对这块地格外有感情,也格外关心。看完没打招呼,匆忙骑车走了。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无皮天下无敌!

TOP

36
    一上午,亮亮都是满腹心事的样子,一伟不解地一次次望着她,她也不理。一伟已为两个人闹了小矛盾,身边人多,直到间休时,才有机会问:“谁得罪我姐姐了?”
    “什么啊,是通知我去地委学习。”
    “好事啊,那你愁什么?我还以为你受了周书记的气呢。”
    亮亮叹口气说:“要学习一个月。以前到县里开会都是带小米,这次让缴三十斤粮票,队里肯定没有。明天就到县里报到,我哪弄去呀。”
    一伟听了,笑起来:“看你愁的,问我要啊。”
    亮亮吃惊地看着他说:“你会有那么多?”
    一伟掏出小钱夹说:“全国粮票我只有二十斤,是不够。但地方粮票我有四十多斤呢。”
    亮亮马上问:“真的?太好了。借我二十斤地方的,五斤全国的,会议还安排去大寨参观呢。”
    “借?我可不借给你。”
    “挑字眼。”
    “都给你吧,我也没有用。”
    “够了,我自己还有一点。”
    “全国的你都拿着吧,回来时万一到北京游览,你就别去排队买猪肉了,在车站附近买点糕点吧,北京的糕点还是不错的,回来给大家打牙祭。需要钱吗?我也有。”
    “钱我够的。你还知道挺多的。”
    “我这两年每次去北京都干这事,排队买猪肉,拎着买好的肉再排一次,再排一次,哈哈,北京人说三两油、半斤肉,东北虎又来了。你们什么学习班啊,还去大寨,真好,带上我吧。”
    “妇女干部学习班,你也想去?”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一伟说:“毛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如今可是妇女要顶半边天了。现在女干部特吃香,全国都在大力提拔女干部,学习结束你还能回来吗?”
    “别胡说,不回来,谁监督你啊。你是不是盼着我走啊?告诉你,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别给我惹祸。否则,看我回来怎么……”
    “你能怎么啊?”
    “不打死你才怪。”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无皮天下无敌!

TOP

37
    亮亮离开的第五天,队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中午大家还在午睡,六柱子跑进青年点,嗓子破了声地喊章欢里和胡岩:“不好了,上面来毁青了!”六柱子的大嗓门都变调了,声音又急又惨,吓得一伟也眯眯瞪瞪地跟着往外跑,出来见队里男女老幼都在往西坡跑。西坡谷地里一台红色东方红拖拉机正在慢吞吞地翻扣谷苗,地头一台绿色北京吉普,站着几个干部模样的男女。胡岩边跑边告诉六柱子:“你带人去拦拖拉机,我过去讲理。”一伟发现拖拉机已经被前面的社员拦住了,也跟胡岩一起冲到吉普车前。
    胡岩客气地解释:“领导们不知道吧,也怪我们没有及时汇报清楚,我们这片地可是大寨田,去年一个冬天光清理石头和垫土了,今年我们还要大干,搞一个冬天的农田基本建设,把这里进一步平整成梯田,我们有决心要建成学大寨的样板田。”
    一个中年干部说:“你们犯了路线错误,知不知道啊?还大寨田,啊,这是典型的沙荒路线。你是小队的干部吧,啊,大队领导没传达吗?啊这是搞修正主义,是赫鲁晓夫那一套,啊,苏修那一套,啊。你快去告诉社员们,啊,不要一错再错了,啊,要马上把苗扣掉,啊,谁阻止那是要犯修正主义错误的,啊。”
    胡岩央求说:“领导能不能抬抬手,苗都这么高了,今年先这样,明年我们不种了还不行吗?”中年干部坚定地表示:“我们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啊。”
大队的妇女主任刘学红,已经在拖拉机前大声喊起来:“贫下中农同志们,请大家冷静,你们小队犯了沙荒路线错误,这事与你们广大贫下中农无关,我们是来纠正错误的,大家不要影响我们执行任务,这是上级组织的命令。”
    没有熄火的拖拉机还在突突地响着。胡岩继续央求说:“这块地是公社周书记带领我们开的,现在他不在,要扣苗我做不了主,能不能等我们请示一下周书记。”
刘学红指着那个中年干部介绍说:“这是地委的农委书记韦光正同志。”韦光正说:“我是地委工作组的,啊,不用请示你们周书记了,啊,他为这个错误正在县委做检查。啊。你是不是共产党员啊。啊。你要起正面作用。啊。”
    六柱子气呼呼蹿到前面,声嘶力竭地说:“我除了是社员什么他妈员都不是,就是一个副队长,你们是共产党的干部就得说理。”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无皮天下无敌!

TOP

38

    为不误导后人,全文涉及的每一件历史事件、历史政策,我都认真查证核实一遍。毁青这件断子绝孙的事件,来龙去脉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遗憾的告诉大家,没有查到任何线索!这也许像砸农民饭锅、扒农民院墙一样,到底是谁提出的馊主意,已经成为了历史空白!才过去33年,它NND!
    我想起前年在法国过春节,当地一个老华侨请我去吃年夜饭,嘱咐我如果在法国不小心干了坏事,一定说自己是日本人,千万别说自己是中国人,坏事都让他NND小日本去干吧!那好,毁青这件事的老账,先记在韦光正同志头上好了,反正他坏事没少干,也不差多记少计这么一件。
    无奈,遗憾,我们只能按当事人记忆白描处理,回到事发现场。几个女社员挤到韦光正面前,指着他鼻子喊:“你们的心也太狠了,你们不吃人饭吗?这可是庄稼啊,你们都不怕报应?”一伟看着已经长得没过膝盖的谷苗,想起自己下乡后第一滴汗水就洒在这块地里,也冲动起来,要上去评理。一伟刚往人堆里面挤,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是个戴着黑墨镜穿着油渍斑斑工作服的人。
    那人跟一伟耳语几句后,一伟立即挤进人群,跟胡岩一阵耳语。
    韦光正大声讲:“贫下中农同志们,啊,我们是奉命来执行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啊,是党派我们来的,啊,你们被错误路线蒙蔽了,啊,希望你们不要再上资产阶级的当了,啊,赶紧站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
章欢里大声喊:“我就是不明白,是不是劳动人民当家作主?是不是我们贫下中农当家作主?我们种地还能犯错误?”韦光正一把抓住章欢里,大声呵斥:“啊,你这是说什么哪?就你这一脑袋高粮花子,你也想代表劳动人民?你他妈要能代表人民,我们革命干部都干什么去啊?告诉你,啊,我可带来了县公安局和县人武部的人,啊,再不听我的命令,我就下令抓人了,先把你抓起来,啊。”松开章欢里,韦光正对胡岩大声喊:“你这个小队干部干什么吃的,啊,我现在要告诉你们,理解的你们要执行,不理解的你们也要执行,啊,你们要在执行中加深理解。”
    社员们仍然吵吵闹闹地围住那几个干部,就是不离开。
    这时,胡岩开口了,语音相当沉重:“请大家静一静,刚才上级领导已经讲清楚了,我们要无条件地服从上级命令,不要影响上级领导执行任务。”

    人群是静下来了,但是社员们仍然围着不动地方。胡岩一手一个,挽着六柱子和章欢里的手,站在拖拉机前大声说:“乡亲们,我们几个小队干部求求你们了,大家快让开吧。”
六柱子流着满眼泪水喊:“父老乡亲们啊,我求你们听胡岩一句话吧,别让子华坐蜡呀。”章欢里早已气得红了眼圈,哽咽着说:“就让开吧,快让开吧。”
    也许是六柱子提到了周子华的名字,也许是社员们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人群慢慢腾腾地让在了拖拉机两侧。拖拉机抓住机会,发出大油门的轰鸣声,突突响着往前开去,车后五只并排的大犁在田里深深滑过,顷刻间,长势喜人的绿幽幽谷苗,已经根朝上叶朝下被扣进黑湿的土里。女社员们一下爆发出死了老娘一样的凄惨哭声,边哭边坐在刚刚犁过的湿土上,心疼得双手拍拍打打。其状之惨,一伟从没见过。其他男社员束手呆立在田里,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韦光正大步走到胡岩面前,微笑着握着胡岩的手说:“谢谢你支持我们的工作,啊,请你劝老乡们回去吧,啊,就别看了,啊,这么大片地,我们是要工作几个小时的,啊。”
    拖拉机已经开出了七八十米米远,引擎突然灭火了。来的那几个干部急忙奔了过去,有几个社员好事地也要过去看,被胡岩坚决地制止住。胡岩用手势让大家回去,社员们失望地看着胡岩,但还是三步一回头,两步一回头地跟着胡岩往回走。
    下午社员们来到洼地西沿的一片大豆地里,边干活边观察西坡的情况,人人憋着一股气,捏着一把汗,就是没有人说一句话,沉默得就像在等什么东西爆炸一样。直到傍晚,也没听到拖拉机马达声再响起来,却见绿吉普往返了两趟。天快黑时,西坡上只剩下了那台红色东方红拖拉机,还孤零零扒在谷地里。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无皮天下无敌!

TOP

39
    天黑后,不知章欢里从哪儿抓回两只老母鸡,默默地杀死扔在门外。小鸡不甘心死去,在地上扑棱着。
    一伟烧火,另两个女知青在灶上忙着,谁都不吭声。一伟和章欢里褪鸡毛时,胡岩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瓶地瓜烧散白酒,得意地坐在饭桌旁说:“派人去看拖拉机了,一会儿那哥们回来,咱们一醉方休吧。”
    鸡肉刚下锅,张国庆六柱子和一个穿工装的人进来。陈文倩吃惊地说:“是剑锋吗?你小子从哪冒出来的?”赵剑锋嬉笑地说:“歌唱家眼里都是欢里吧,能看到我吗?我可看到你在地里哭了,你趴在小红的肩上,小红抱着你,看你俩哭的那小样吧。”姜小红说:“你个鬼东西,是不是躲在拖拉机里了?我们怎么没想到是你啊?”
    胡岩说:“还是一伟机灵,今天中午,全小队也只有一伟认出了剑锋。”
    一伟忙说:“剑锋拉住我时,我也没认出来,仔细看才发现是他。他让我悄悄告诉胡岩,硬抗恐怕不行,戏演足了,劝大家让开,由剑锋接着演。剑锋说完赶紧钻回驾驶室。驾驶室的玻璃本来就是发污的有机玻璃,还沾满尘垢,关得也严,外面根本看不清剑锋戴着大墨镜的面孔,你们明白了?”
   
张国庆踢了下水桶说:“一伟,你别拉风匣了,咱们今天他奶奶的烧柴油。”六柱子说:“国庆这坏小子,把拖拉机的油给放了。”张国庆说:“放不出来的那些,足够剑锋把车开回去了。”
章欢里说:“就怕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还不知道子华现在怎么样呢。”胡岩说:“你老兄就别说不吉利话了,这政策就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躲过了初一,就有希望躲过十五。子华大不了做几天检讨,开荒的多了,法不责众。”章欢里说:“那就借老弟吉言了。”赵剑锋说:“地委的人分了几个组,到咱们公社两个组,估计呆不了几天,我就在这泡了,泡走他们再回去。”胡岩招呼大家坐下,给每人倒酒说:“子华和亮亮不在家,今天我出了次头,当时来不及跟你们通气了,顾队长没意见吧?”大家笑起来说:“你们三个小队干部手挽手,其中两个都哭了,如果事先通了气,还能那么逼真吗?”胡岩说:“我现在担心他们换司机。”赵剑锋说:“没用。他们先让那个开吉普的司机检查,那人我虽然不认识,但使个眼色人家就明白了,假装鼓捣半天,说可能柴油机坏了,他不懂。吉普到县里接来两个检修工,我一看乐坏了,其中一个给我讲过课,也算我师傅。我们开始心照不宣地解体,到傍晚,我师傅告诉他们毛病大了,得送修理厂。我俩回装的时候,偷偷留下两个关键件,这下是真坏了。”人们哄堂大笑。
    胡岩举杯说:“来,为我们大智大勇的剑锋兄弟干杯!”陈文倩问:“他们不会调别的拖拉机来吗?”赵剑锋说:“调母鸡去吧,我那师傅说全县四十几台拖拉机,到今天下午他出来时,已经坏了一多半,明天还不定坏多少呢。”大家又是一阵大笑,六柱子说:“上午在大队开会,我已为也就他妈的说说,没想到还来真的了。这下,让韦光正那个鳖犊子啊啊他老娘的去吧!”说完与大家用力撞杯。
    善良的人们总是低估领导的水平。第二天上午,吉普车又来了。这次不用拖拉机了,而是直奔队里的羊群。韦光正带着几个干部,把羊哄得满山都是,累得他们自己也气喘吁吁,最后也没赶进西坡谷地里几只,害得几个社员和大先生东堵西截,才在吉普走后聚拢了羊群。有人说大先生放羊有一套儿,羊群里也有领导干部,叫做头羊,不是人群里的领导干部们想大帮轰就轰得成的。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无皮天下无敌!

TOP

40
    亮亮走了十几天了,一伟感觉日子好空好漫长。青年点里,章欢里和胡岩对一伟很关心很爱护,但他俩一个是小队会计,一个是小队保管,总是忙里忙外的。油嘴滑舌的张国庆是个奸懒馋滑占全的家伙,平时经常到老乡家里串门。落单的一伟倍感孤独,晚上有光亮时,看几页英文小说,没光亮时听听半导体。偶尔收到英语节目,全神贯注地听一会儿。其实,整天重体力劳作,使精神时常处于麻痹状态,有时是关闭状态。晚上回到青年点,唯一的向往就是倒在土炕上睡觉,连胡思乱想的功夫都没有。一个有文化有知识爱思考的人,一旦失去了自己的精神生活,那痛苦是无法言语的。好在这期间,亮亮给青年点来了一封信,介绍了自己在地委的学习生活情况。同一个信封中还特意给一伟写了一页短信,内容当然相当革命,嘱咐了一些坚持进步,积极靠近党组织一类话,提醒一伟注意身体等。两封信人们一起传阅了,一伟还反复读了几遍,欣赏着亮亮有些稚气的字体,除了心里发热也没读出什么特别来。只有胡岩读懂了,亮亮来信的当晚,胡岩找一伟单独谈了一次话。胡岩刚刚入党,他要一伟马上写入党申请书。一伟说自己条件还不够,又刚刚来,写了怕别人笑话。胡岩给他打气,结果一伟连夜在媒油灯下写好,交给胡岩。胡岩看完,说写得还可以,但没有一伟的个人特点,让一伟再写一份思想汇报。一伟不知道怎么汇报,胡岩指导他,写下乡的动机,写到农村后的思想收获,写在批林批孔运动中得到的锻炼,写向贫下中农学习的体会。一伟憋了半天没动笔,胡岩进一步指点说,按子华在欢迎会上定的调写就行。一伟茅塞顿开,十几分钟写满两页十六开纸。胡岩看后,连夸一伟文采好,代党组织收下了。

42
    武一伟现在认为,他们那一代人,是集体失去思考能力的一代,从出生开始,潜移默化地接受着红色洗脑,不敢说心里话还是小事,不敢想问题,才是最可怕最悲哀的。
他记得小时候,好像是上小学二年级,他提出一个今天看来很调皮的问题:毛主席拉不拉屎?吓得同学们都躲着他,说他思想太反动了。只有一个女同学气愤地说,那么脏,毛主席才不拉呢。一伟觉得很委屈,回家跟父母说了,父亲大笑着抱起他来,说宝贝啊,老爸告诉你,毛主席也是人,是人都要吃饭都要排泄,没人例外,而且啊,毛主席经常便秘,拉一次屎还很吃力呢。一伟老爸的话吓坏了老妈,老妈脸都变色了,说麻伊嘎得,你不要命了,那可是党和国家的最高机密,孩子出去胡说八道可怎么得了啊。好在他们在家里用英语说私房话,司机保姆秘书什么的在身边也听不懂。不知那个时代有几个孩子敢想敢问这个问题,我听了这个故事,只能说武一伟小时候可太TMD伟大啦!那个时候,一个人造的神,像幽灵一样控制着孩子们的大脑,在孩子们看来,这个伟大的老家伙,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有坏念头,供在家里贴在教室墙上印在课本扉页上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头,一定能马上发现!虔诚加恐怖,禁锢着、控制着、摧残着千万个幼小的心灵。在伟大的老人家谢幕的那一天,有多少国人被抽筋拔骨、目瞪口呆,撕心裂肺地喊出,额的神啊,不是要活一万岁吗,这可让俺们咂活啊?
    一伟承认,那个时候他虽然不怎么高尚,但是思想还是有追求进步的一面,交了入党申请,自己也觉得兴奋,给亮亮回了信。内容没有亮亮来信那么革命,除了告诉交了入党申请外,还简要说了在她走后,如何打发孤独的日子,但没敢写自己是如何地想念她。
    自从上次与小可匆匆一握,小可不再偷看一伟。偶然相遇,小可的目光总是羞涩含蓄,一伟内心隐隐的荡出许多同情。不管亮亮走时怎么给一伟打预防针,相吸的青年男女总有接触的机会。
    有天晚上收工,天已擦黑,一伟落在了匆匆收工的人群后,他听见身后还有脚步声,回头见是小可,放慢步等她。不管一伟如何放慢步子,小可与他却总差两三步,一伟感觉很别扭,没话找话地问:“小可,你爷爷的病好些没有?”小可犹豫半天才说:“他一直想当面谢你。吃了你给的药,第二天就好多了。”一伟笑说:“又不是什么神药,怎么会一次就管用。”小可歪过头说:“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你。”一伟说:“你爷爷是老年哮喘吧,这种病现在是治不好的。夏天怎么会犯病?”小可说:“他一累着,或着了凉,就容易犯。”一伟说:“年纪大了,尽量少干重活。”小可说:“队里很照顾他了,种地趟地时,就让他扶扶犁,平时安排些零活,都给工分的,那都是队里最轻的活了。”一伟同情地说:“可还是累犯病了。”小可说:“他不是干活累的,是开会累的。”一伟奇怪地看了小可一眼。已到村口,小可不再说话,友好地朝一伟笑笑,两人分了手。第二天出工时,一伟将那个小药瓶放进兜里,趁没人注意,将药瓶塞给了小可。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无皮天下无敌!

TOP

43
    工休时,一伟独自倒在一边,头枕着手,长久地望着高远的蓝天和悠悠飘飞的白云。天老地荒的山野,寂静无声。孤独的一伟,心里默默想着亮亮,眼睛莫名的盈满泪水。这时,小可悄悄过来,在几步外蹲下身,轻声说:“真谢谢你了,多少钱?我给你。”一伟赶紧坐起来,笑着说:“又不是我花钱买的,是从家带来的,我留着也没有用,你给什么钱啊。”小可说:“这么贵重的药,我可不敢白收的。你这么辛苦地干一天,才挣两三毛钱。”
“我也不知道这药多少钱,”
一伟挠挠耳朵说,“算了吧,我们不是好朋友嘛。”小可笑了,笑得好看极了,还很文雅地坐在地上。一伟问她:“你说你爷爷是开会累的,开会怎么会累着?”
    小可说:“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家成份高。”
    一伟说:“我知道,不就是地主嘛。”
    小可沉闷半晌,才说:“你在城里没见过斗地主吧?”一伟似明白又没明白地说:“我见过多了,可现在,也不怎么开批斗大会了。”小可犹豫一下,见一伟一脸的真诚,才小声说:“是你来的前几天,公社开批林批孔动员大会,让他在台上撅了三个来小时。”一伟说:“中央开批林批孔动员大会,都没拉活人上台陪斗,这招法早过时了,这里怎么还这么搞?”小可叹口气,又看了一伟一眼,起身静静地走了。
    其实,一伟的结论下得过早了,在一伟担任大队书记时,全国开批邓、反击右倾犯案风动员大会,开毛主席追悼大会,上级都明文通知基层,让四类分子在前面撅着赔罪,这还不算,四类分子还为“四人帮”陪过斗,这就是上下有别吧。一伟说过,那个时候,讲政治是分级别的,比如毛主席治丧期间,因偷偷喝酒被人告密,受处分被撤职的基层干部,不在少数,但是你听说省部级以上为此处分过谁?还有犯生活错误也就是乱搞搞女人的,哪一级什么处分,哪一级不公开处分,哪一级不处分,都有明文规定,这就像按级别发给的特供证,多数老百姓别说见过特供证什么样,恐怕连哪里是特供商店都不知道。
    次日早起,在知青点厨房门边,不知谁放了一篮鸡蛋。姜小红高兴地数了一遍,说五十个哎。上工后先问南院大嫂,不是她放的。又问其他人,也没有人知道。回来后说起这事,胡岩一番感慨:“老乡家吃咸盐打灯油,买针头线脑抓个零药的,全靠鸡屁股呢,谁这么好心眼啊?这不是南瓜的故事吗?”姜小红说:“你还真拿自己当红军了,不过这事儿还真蹊跷。”
    一伟一下猜到是小可干的。他没吭声,按七分钱一个,找收工时小可煞后的机会,给了小可三元五角钱。小可拿着钱扭头就走,边走边小声哭着说:“就知道你也瞧不起我。还说是好朋友,骗人。”
    一伟赶紧上前,倒退着步迎着小可的脸说:“哎,你这么爱哭啊,我不是好心吗。那算了,这点钱哭丑了大美女,我可赔不起。”小可还给他钱,见一伟收起来,才破涕为笑:“你好坏,故意气我。”说完扭身跑远了。此刻,收工回来的人声和孩子们的欢闹声,夹杂着正在入圈的牛羊的哞咩声,组成了乡村特有的热闹画卷。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无皮天下无敌!

TOP

44
    谁料,小可这一哭一笑,使两个人的感情贴近了。劳动的时候,小可主动挨近一伟,偶尔还说几句话。小可比以前明显活泼了,在人们闲逗的快乐声中,也能听见她明显区别其他村妇,有些细声娇气的笑声。工休时,也不管一伟是倒是歪,坐在一伟身边,没完没了说着她的悄悄话。通过小可,一伟了解到队里的好多事情。原来南院大嫂的丈夫,在几年前出战勤工时受了伤,卧床不起。因为他是富农成分,每年救济多少工分,都得争议一次。南院大嫂虽是好成分出身,但四个孩子,大女儿才十三,一家人的生计全压在她身上。一伟明白了,南院大嫂与大队书记李保国通奸,是出于多么的无奈,对南院大嫂生出同情之心。也知道了李保国不只南院大嫂一个相好,几乎各小队有点姿色的困难户女人特别是寡妇,都得到了他的同样关照。比如大队啊学校啊看门的做饭的,外面招合同工借临时工,甚至维护公路的,只要是社员眼里的俏活,李保国也基本给了这些相好们的子女。
    在西洼小队,张姓和顾姓是两个大户,占了小队人口一多半。两个大户多年不和,其他几个姓基本是单户,队长过去一年换两三次,周子华是几年来当队长时间最长的。高金堂是个特殊社员,一年四季看青,全年的工分比壮劳力都高。
    小可说她家在当地也是大户,二十多年以前,他们家六代不分家,全家人口达到过二百多口,但现在分散在方圆上百里内,还有不少在城里住。本小队里只有她一家四口。她还有三个异母哥哥,都在城里工作,已经断绝来往好几年了,其他亲戚也很少来往。
    一伟和小可的接近,在队里很是显眼,但没有人特别好奇,也没听有人多议论,两个人也不知道危机已经潜伏下来。

45
    一天,他俩同社员们一起耪一片罗卜地,小可在前,一伟在后,挨得很近。干活时罗卜缨子底下钻出一条半尺多长的马蛇子,吓得小可一声尖叫。一伟看见了,说是只晰蜴,不咬人的。小可说我最怕干活碰到它,每次都吓得心“嘭嘭”半天。一伟说没见你吓哭啊,你哭起来可比它吓人。俩人正打趣,听身后有个怪音出现了:
    “小地主婆,你叫什么叫,你发情啊(注释一)?”高金堂不知何时出现了。
    小可扔下锄头,双手捂住脸,蹲在地里无声地饮泣起来。
    几个社员小心地劝:“高党员,快忙你的去吧,跟个孩子逗什么嘴。”
    “毛主席教导我们,七亿人口,不斗行吗?”高金堂不理别人,叉着腰更大声地骂起小可来:“哭,哭,就你妈会哭,你要是发情了,找个儿马子踩你一脚(注释二)。”
    没有人能制止高金堂,受了侮辱的小可更是哭得伏地。
    一伟没完全听懂高金堂喷出的脏话,但见小可被他骂得太惨,上前对高金堂说:“你别太过分。”
    “啊哈,你拉什么硬啊(注释三)?哪只手没捂住,把你个小王八蛋露出来了。”高金堂对着一伟喊。
    “你会说人话吗?”一伟更气愤地质问。
    “咋滴吧,还想动手啊?”高金堂说着捅了一伟一拳。
    一伟没有提防,被一拳打退几步远。
    一伟感觉一时怒火灌顶,顺势抡起手中的锄头,朝高金堂的屁股横着扫去。就听高金堂惨叫一声,扒在地里。一伟手中两米多长的锄头柄,已折成三截。
    高金堂脑怒得狼一样爬起身,呲牙咧嘴地朝一伟扑来。胡岩等几个男知青早有防备,上去拦腰抱住了高金堂。
    “你们知青拉偏架,我要去告你们。我骂小地主婆,碍你啥了,依仗你妈官大啊?你敢打我,你敢打党员,你敢打革命复员军人。”高金堂气急败坏地喊。
    “你再不学会说人话,我听见一次打你一次。”一伟还了一句。
    “你想翻天啊?这可是阶级斗争新动向,看我不告你去。”高金堂不服气地喊完,两手捂着屁股,一歪一歪地走了。
    在场的社员们,先都假装埋头干活。过了一会儿,沉默的人们才暴出笑声。有人夸一伟打得好,真解气。

注释:
(一)发情:骂人话,动物有发情期,人没有。
(二)儿马子:特指未实行计划生育,没做过结扎手术的种马。
     
踩一脚:是指马的性交配行为。
(三)拉硬:骂人话,字面是拉硬屎的意思,实际是嘲讽这个人逞什么能。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无皮天下无敌!

TOP

46
    高金堂面子丢大了,跑到大队告状。李保国说,你们小队队长是公社书记,打你的人是青年点的,点长还是公社书记,你找大队有屁用!高金堂到公社告状,先找在公社当公安特派员的战友,战友说,知青们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全公社差不多天天发生,又没打伤你,别告了,没用。
    高金堂捂着腰,说这腰差点没打断,现在还疼呢。那个战友说,就算你认识书记,告到书记那里,大不了赔你点医疗费,对你影响也不好,还是回去吧。高金堂咽不下这口气,在战友的指点下,到公社医院去验伤。屁股的确开花了,肿得很高,拍了X光片,未伤筋骨,开了一堆止疼消炎药,花了几元钱。他拿着药费收据和诊断,一清早堵住了周子华。
    还在为执行沙荒路线写检查、眼球布满血丝的周子华,亲自接待了高金堂。听了高金堂汇报的阶级斗争新动向,特别是一个共产党员和革命复员军人,在教育地主子女时被打的怨屈,周子华很重视,当他面叫来公社知青办主任和公安特派员,让俩人马上带高金堂去调查处理。
    他们到时,正是中午收工前。地里干活的社员们,远远看见来了穿白警服,戴大檐帽的公安人员,也看到了趾高气扬的高金堂,意识到一伟把事闹大了。章欢里和胡岩立即叫上六柱子,三个人到地头一阵
嘀咕。胡岩最后统一了三人意见,就是调查可以,但是不能带走一伟,必要时发动社员拦阻。六柱子没见过这阵势,他回到地里,说公安可能来抓一伟,让社员们一定要齐心拦阻。社员们一下炸了锅,个个握紧锄头,拉出打架的样子。一伟很镇定,告诉大家没那么严重,他又没犯法,让大家不用担心。这时小可已经吓哭了。六柱子看活也没法干下去了,喊收工,让家家中午派人到队部探消息,换班吃饭。群众的火点起来了,胡岩和章欢里再解释已没有用。
    来的两个公社干部,找了六柱子胡岩几个人,在小队部调查核实一番,还写笔录画了押。他们看到小队院子里聚集的社员越来越多,一双双敌视的目光盯着他们,没找一伟核实,午饭也没吃,慌忙骑上自行车走了。社员们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回家吃午饭。
    就在这人心慌慌时,亮亮学习结束了。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无皮天下无敌!

TOP

47
    亮亮回来时,正是知青点吃晚饭的时候。她显然知道了一伟打架的事,先看看一伟,又狠狠瞪了一伟一眼。在饭桌上,她给大家分了带回的好东西,却故意不理一伟。吃完饭,亮亮当着所有人的面,严肃地通知:“请大家不要走远,一小时后全体开会。”然后叫上章欢里和胡岩,到女生睡房开团支委会。
    留下的四个人,面面相觑。张国庆说:“这几天到老乡家里串门,老乡都特佩服一伟,一伟是一架定乾坤,在社员心里,威信已经高过了小西山。”陈文倩说:“你现在说有什么用,一会在会上说啊。”姜小红朝一伟吐吐舌头,提醒说:“老虎不发威,你以为是病猫啊,别以为亮亮平时对你好,会上你态度可得好点。”打架以来,一伟这才感到真有了压力,这种压力来自亮亮,来自亮亮在青年点不怒而威的影响力。一伟突然看到了亮亮平时深藏不露的另一面。
    亮亮将要如何发威,三个人正猜测着,章欢里和胡岩进来,让一伟出去见亮亮。亮亮坐在院子里,见到一伟,劈头一句:
    “你本事好大啊,什么时候学会打架的?”
    一伟看看亮亮,低下头。
    “你说话啊,后悔了?”
    “没有。”
    “啊,没后悔?”
    “你当时不在场,你不了解情况。”
    “我还用在场?打架还能有理?”
    “是高金堂骂人。”
    “是,没错。他骂小可也不是第一次了,全小队谁不知道,别人都没动手,你逞什么强?跟这种人打架,值吗?”
    “我打他,跟小可没什么关系。是因为高金堂骂我,还先动手打我。”
    亮亮语气马上软下来,小声问:“伤着你没有?”
    一伟摇摇头。
    亮亮又问:“打在哪了?”
    一伟指指前胸。
    亮亮起身上前,抚摸一下一伟问:“还疼吗?没事吧?”
    一伟说:“没事。当时只是气愤,无法控制。”
    亮亮退后半步,换成严肃口吻:“你也不傻啊,还知道将事情跟小可掰开。可你,你怎么干得出这种糊涂事,我走前算是白嘱咐你了。”
    一伟低头不语。
    “万一打断了高金堂的腰,你知道你现在该呆在什么地方吗?”
    “没那么严重,我懂人体解剖。我是照着他屁股打的。”
    亮亮压压气,平和地说:“跟社员打架,你肯定不对。开会时你先听大家的批评,接受同志们对你的帮助,然后主动做出自我批评。对组织可能作出的处理,要表示个积极态度。听明白没有?”
    一伟点点头。
    亮亮又狠狠地说:“别以为这事我跟你完了,告诉你,还没完。等事情过去,我再给你上纲上线,让你从阶级立场出发,深刻反思一下,狠狠挖挖你脑子里的脏东西,不提高你对这次事件的认识,不从灵魂深处触动你,你是要前功尽弃的,后果有多严重,你知道吗?”   

    亮亮温柔体贴中露出的骄横霸气,更令一伟欲爱不能欲罢不忍。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无皮天下无敌!

TOP

47
    一伟嘴里说不后悔,纯属是爱面子吹大牛。作为一个颇有心机的青年,一伟来插队之前,内心早定好了一个三步走计划。第一步,苦干,赢得老乡、领导的认可争取尽快入党;第二步,争取当个队干部,调动自己的资源,为老乡们办点实事,收买并巩固人心;第三步,抓住大学招生机会,上下互动,拍拍屁股走人!现在可好,第一步还没迈出去,就砸锅了。
    此时的一伟有点想家了。一伟有个乳名叫小炮的女同学,父亲是五五年的中将,当时正红得发紫,胖墩墩的小炮也成为得宠的红色公主,在同学中口气也大,今天讲总理有什么新指示,明天说春桥同志江青同志说了什么什么,比谁都革命,让同学大跌眼镜的是,她高中没毕业就办理了入伍手续。小炮曾反复动员一伟去部队,还跑到一伟家里,王姨长王姨短的做一伟母亲的工作,一伟的母亲一向动了心,按照母亲的策划,是送一伟先下连队当兵,然后设法保送军医大。只是一伟从小对军营莫名反感,不愿意穿军装受约束。当年青年人不论男女,最最时尚的就是当兵,当不上兵,也要想方设法弄一件军衣穿
穿,再差也得弄一顶假军帽戴戴,为了抢到真军帽,不少孩子教养获刑。军干子弟最大的特点就是一身军装,时髦又神气,但武一伟的身上一件都没有,同学朋友问起他,他总是说,我是一个老百姓,为什么穿军装?跟一伟同代的军干子弟,几乎都无例外的挤进过军营,据武一伟说,第三代,几乎无一例外的没有人再当兵。从这点看,武一伟从小还是有点前瞻性。武一伟当时后悔的还不是放弃机会走错了路,而是后悔了自己判断失误,他觉得做个老百姓很自由,没想到老百姓队伍里的个别人素质这么差。
    知青点开会了。团支部书记程亮亮,先从团结和纪律的角度,狠狠地批评一伟同社员打架如何不对,影响如何不好。张国庆说了贫下中农的反映,姜小红和陈文倩也帮一伟辩护。章欢里和胡岩没为一伟辩护,批评一伟跟社员动手违犯了纪律,应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伟承认自我要求不严,犯了错误,虚心地开展了自我批评,表示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一伟还感谢了战友们的批评帮助,表示今后要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加强改造世界观,严格要求自己。亮亮做了总结,肯定了一伟的认错态度,委托陈岩将会议情况整理成文字材料,次日早晨派胡岩将材料上报公社知青办和大队党支部。
    一伟在会上的表现,亮亮很满意,觉得一伟果然听她的,在她面前还是很乖的。她万没料到,第二天早晨到了劳动现场,一伟将她彻底气个眼蓝。一伟不但没有回避小可,而且抛开亮亮,故意与小可挨得很近,还没话找话嘻嘻哈哈。亮亮在地里没法发泄,被一伟气得鼓鼓的。快中午时,大队通讯员过来通知,说下午两点大队开会,让党员,党外积极分子,全体生产队干部都去参加。有社员向通讯员打听是什么会,通讯员神秘地说,上面来人了,宣布程亮亮当大队书记。地里劳动的社员们好一阵兴奋,事先被组织谈过话的亮亮,没事人一样地干她的活,脸上也没见有什么乐模样。
    一伟作为申请入党的积极分子,也去开了会。可能是为了避嫌,周子华没来出席。前来宣布的,是县委组织部的一位女干事和公社的一位女副书记。李保国在会上表态说,培养革命新生力量,大力选拔优秀的妇女干部走上各级领导岗位,是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作出的伟大战略部署,程亮亮同志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是县委和公社党委的英明决定,他坚决拥护,一定正确对待自己的职务变化,坚决支持程书记的工作,
不但要扶上马,还要送一程。原来李保国降为大队副书记。高金堂在下面小声议论:“这样下去,社队三级班子,都让知青接管了。”也没见有人搭高金堂的茬。
    没几天,公社知青办就打架事件,做出了口头处理结论,武一伟包赔高金堂医疗费二元六毛钱,高金堂和武一伟,分别由大队党支部和青年点团支部批评教育,消除影响。
    带着一脸女中学生的稚气,亮亮走马上任,既要抓革命,又要促生产,骑着自行车在七个生产队之间,没黑没白地忙碌个没完。虽然亮亮还住在青年点,但早出晚归,几天都没顾得上一伟。其实一伟也故意在躲她,常常是发现亮亮回来了,他立即装睡。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无皮天下无敌!

TOP

发新话题